孙开洲,辞公职租荒山种脐橙,他用13年证明自己没“疯”

来自:天下网商(微信号:txws_txws),作者:刘磊,编辑:翁菲

孙开洲没想到原来农业“这么这么难做”。最难的时候,他卖房子给员工发工资,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,父亲几乎要和他断绝关系……


2015年,孙开洲两次专程到云南哀牢山褚橙庄园拜访褚时健。尽管第二次才见到褚时健并且只和他作了简短交流,孙开洲还是对此行印象深刻。“园子确实管得好。”在铭阳果业的办公楼里,孙开洲坐在茶桌前向《天下网商》记者感?#23613;?/p>


他和褚时健是同行,也是“橙农”。2005年,32岁的孙开洲从重庆市奉节县地税局辞职,回了农村种脐橙。乡亲们都觉得他疯了。在奉节这样的县城里,公务员的工作“荣耀”、安稳,也有不错的收入。竟然有人放着好好的公务员不当,要去干农民?#20146;?#31062;辈辈干的活儿,他们无法理解。


正式辞职之前,孙开洲“挣扎”了?#33618;?#22810;。他觉得这么做对不起家人,“(放弃)这么好的工作,而且(新选择)又不知道前景。”但他终于还是辞职了。他心里清楚,这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,他想?#33618;?#20877;犹豫了,“再犹豫,人生就过去了。”


“我对农业?#24515;?#21517;的一?#32844;!?#23385;开洲这样解释自己?#38590;?#25321;。自小在奉节农村长大的他一直?#19981;?#20892;村生活。他有一个理想,就是到老的时候,在农村可以“有一块自己的土地,有一个自己的院子”。


这个理想是不会落空了。这座三层小楼尽管没有院子,但已经很像一个家了。除了二楼的办公室,三楼还有供员工午休或留宿的休息室;一楼有餐厅,中午和晚上,孙开洲和他的二十多名员工会在这里分成两桌一起吃饭。办公楼后面是一大片“自己的土地?#20445;?#38754;积已经从当初的650亩扩到了2200亩。放眼望去,尽是一排排整齐的绿色果树。


“我经常?#24471;?#19968;棵树都是?#19994;?#19968;个孩子,它是有生命的。”孙开洲说。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起床(这也许是他部队经历留下的一个印迹),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果园转一转,看?#36766;?#19968;天干活的农民们有没有把草除净,疏果疏得怎么样。看着绿油油的果树,他像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,心情舒畅。



“原来没想到这么这么难做”


2005年,孙开洲刚租下这块地的时候,这还是一片草比人高的荒山。这块属于白帝镇的山地是三峡库区的移民撂下的。居住在海拔300米以下的村民原是要把自家被淹的果园后移到这里的,但随后政府一纸令下,他?#19988;?#19977;峡移民的身份离开了?#37322;粒?#25955;布到了广东、福建等地。孙开洲选中这里,?#19988;?#20026;这里“日照好、有山有水”。


除了山水和日照,这里还有历史。从孙开洲的果园往下看,不远处就是瞿塘峡口的白帝城——公元223年刘备临终之时托孤诸葛亮的地?#20581;?#33040;橙是奉节主要的农作物,最早的历?#25151;?#36861;溯到汉代。杜甫也曾在奉节管理过柑桔园,并写下诗句“园甘长成时,三寸如黄金”。



创业头几年,压力不大。毕竟手头有一些积蓄,经济上没有压力。让他头疼的是父亲的不理解、不支持。性格强势、急脾气的父亲一直对他寄予厚望,希望他能“在仕途上有发展”。每次一回家,父亲都让他别乱折腾,说着说着就会骂人,孙开洲脾气也急,于是“一到一起就吵架”。后来发展到父子俩“几个月不说话?#20445;?#26368;厉害的时候几乎是要断绝父子关系。”


回过?#25151;矗?#29238;亲的不理解?#33618;?#31639;是眼前的阴云。前面等待他的不只?#19988;?#20113;,而是一段黑不见底的隧道了。到了第四年,公司开始发不起工资了。脐橙从种植到挂果,周期很长。一株果树栽下去之后,三年之后开始挂果,但头几年产量很小,收入远小于投入的成?#23613;?#32769;婆是仅有的两个支持孙开洲的人(另一个是母亲),为了给员工和务工的农民发工资,她把自己的嫁妆、?#36164;?#21334;了,把家里唯一一套房子也卖了。


“原来没想到这么这么难做。”孙开洲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的除夕。他之前找一个朋友借钱时?#20449;担?#31561;春节前脐橙收下来卖了钱就还他。那年刚开始有一些产量,但偏偏又赶上行情不好,最终手头的钱还是?#36824;弧?#38500;夕那天,孙开洲和老婆一起到这位朋友家,和他解释了很久,但朋友始终不为所动,坚持要还钱。后来实在没办法,丈母娘把自己?#38590;?#32769;钱拿出来,帮孙开洲先还了一部分。那个除夕,他们一家人是躲在果园里度过的。


孙开洲每次回忆起那段经历时都忍不住哽咽。为了不让家人难过,他经常在果园里一待就是几个星期。晚上就住在果园旁的草棚里。以前他是一个“爱动”、广交朋友的人。在那几年里,原本和睦的亲戚之间也伤了和气,身边的朋友都一个个地离他而去——有的生气了,因为孙开洲没有及时还钱,有的怕孙开洲下一个找他借钱,也有的仅仅是觉得孙开洲做这一?#23567;安?#21487;理喻”。


隧道有多长?他自己也没?#20303;?#21482;有靠自我安慰。年初的时候,安慰自己“到年底就好了?#20445;?#21040;年底了,?#32844;?#24944;自己,“明年就好了。”


那几年的一个见证是孙开洲的头发。现在的孙开洲头发有非常明显的秃顶。“你?#27425;?#36825;头,之前?#19994;?#22836;发是很好的。”说到这里时,他又?#34892;?#21757;咽了,“很心酸的。”还有心性的改变。现在孙开洲没事的时候就?#19981;杜?#26479;茶,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儿。他不“爱动”了。


“农民很固执的”


“有时候很难很难。?#36744;?#35775;中,孙开洲回忆创业往事时提到最多的一个字就是“难”。技术是一个更根本的难题。种植涉及到了方方面面的科学?#21644;?#22756;学、植物学、植物营养学……这样一个系统的知识储?#31119;?#23385;开洲不具?#31119;?#24178;活的农?#35098;?#19981;具备。创业前,孙开洲仅有的农业经验是小时候看过爷爷种橙子,真正轮到自己种,什么时候施肥,什么时候修枝整形,要除几次草,头脑里“完全没有概念”。


好多年里都靠他自己摸索。他到农技站找书看,到网上搜索资?#24076;?#19982;他看中的农民一起探讨。有一些收获,比如用捕食螨对付红蜘蛛和黄蜘蛛的方法就是他从书上学到的。但这种摸索终究收效有限。有一次县里的一位农技师到果园参观,看到修枝整形都是“乱剪?#20445;?#25226;孙开洲“骂了一通?#20445;?#20320;怎么搞得像(普通)农民一样。”孙开洲意识到,光靠自己摸索是?#36824;?#30340;。


于是他开始在网上“物色”懂脐橙的专家。他发现了一个:中国农业科学院柑桔研究所副所长彭良?#23613;?014年,一次趁彭良志到奉节开会的机会,孙开洲“苦口婆心地”邀请他到果园指导。彭良志的到来让孙开洲走出了技术上的“隧道”。


中国农业科学院柑桔研究所副所长彭良志(左一)到果园进行技术指导

一个最大的改变是施肥。原先孙开洲都是像当地农民一样,只知道多施肥,彭良志向他介绍了配方施肥法。所谓配方施肥,就是先测土壤,土壤“缺什么施什么”。检测结果是,这块地不缺磷,锌、硼、氮要补。按照配方施肥后,孙开洲发现果然?#34892;В?#26524;树势头长得明显见好——原来根本问题出在土壤上。而且施肥量大大降低了,成本也因此节省不少。每株果树节省十块钱,?#33618;?#19979;来成本降低了十几万。


彭良志看到孙开洲做农业的诚意,答应担任铭阳果业的技术负责人。孙开洲自己也在农民中培养了几位“技术骨干”。公司在农业技术上开始步入正轨。


但光有技术还?#36824;唬?#36824;有一个难关要过:种地的农民要接受才行。给孙开洲干活的农民有几种:一种是他的员工,每个人负责一块地,平时领基本工资,收果时按照产量再领绩效工资。还有一种是合作社成员,他们有自?#19994;?#26524;园,孙开洲给他们技术指?#36857;?#25910;下来的果子卖给他。负责果树种植的农民都有数十年的经验,他们不相信新方法。


推?#20449;?#26041;施肥就费了孙开洲很大的劲。“你施这么一点怎么?#24515;兀俊?#20182;们不愿意冒这个险。孙开洲?#33618;?#21453;复耐心地向他们解释,最后是他的保证解决了问题。他说:“你们的利益我来保证,出了问题?#39029;?#25285;。”


还有除草。普通农户种脐橙,都用除草剂除草,但除草剂会污?#23601;?#22756;,孙开洲统一要求不用除草剂。农民?#19988;?#19981;理解,不愿意接受。孙开洲又免不了一遍遍地耐心解释。“农民很固执的,他觉得他几十年时间种植的方法就是好。”最终说服他们的还是实际的效果。当他们看到新方法种植的果树的确势头更好,产量更高,终于渐渐地接受了。


亮光


2013年之后,孙开洲看到了亮光。到了2015年,他终于从漆黑的隧道中走了出来。


现在回过?#25151;矗?#23385;开洲将转机归为两个字:坚持。“农业需要通过时间去沉淀。急功近利是不行的。”“你(要)能坚持下来,走下去,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,甚至一辈子。”13年前辞职的时候,孙开洲就觉得这是他一辈子要做的事儿了。因此,在最困难的时候,他也?#29992;?#24819;过放弃,?#29992;?#26377;后悔过。


很多年前,孙开洲看过一本讲亚洲传统农业历史的书——《四千年农夫》,作者是美国一位著名的农业物理学教授。这本书很是让他震?#24120;?#20182;看到了“老祖宗”的厉害:西方人把粪便排到了海里,但中国的农民却懂得用粪便沤肥,让粪便回到田里成为植物?#38590;?#20998;。从那时起,他就想做这样“真正的农业”。


为了搞他心心念念?#38590;?#29615;农业,一开始孙开洲就建了养牛场。但头几年一直有个问题,养牛场总是亏损。亏钱的原因也简单:养牛也是一门学问,他既无养牛经验,心思也不在养牛上——他养牛是为了牛粪。2013年,他用一个双赢的办法把这个问题解决了:他把养牛场无偿租给村里的贫困户,养牛收益全归农户,他只要牛粪。


2015年,孙开洲的“喜事”一桩连着一桩。


首先是丰收的果子。这?#33618;?#30340;脐橙产?#30475;?#21040;了80万斤,是2014年的4倍,2013年的十几倍。行情也好,每斤五块五,这一下就是四百多万的收入。看着果园里黄橙橙的果子,孙开洲顿时感觉一座大山终于从身上卸了下来。这?#33618;輳?#20844;司首次实现了收支平衡。


也是在2015年,孙开洲有了一位得力的合作伙伴。彭良志给他介绍了上海一家高端水果销售企业,这家企业的创始人叫张?#23567;?#23385;开洲给张列供了近两年的货之后,两人产生了深入合作的意向。他们在农业上的理念相似,而且碰巧都是《四千年农夫》的读者。现在张列是铭阳果业除孙开洲夫?#23616;?#22806;的唯一股东,主要负责果园的销售。


孙开洲(左)与张列


连老父亲也在这?#33618;?#36716;变了态度。有一天,父亲突然主动提出要帮孙开洲管理果园生产。父亲看儿子果园经营得不错,受到了市场、政府各方面的认可,他也终于认可了。


同样是在2015年,铭阳果业开始涉足线上销售。线上销售不仅拓宽了销售渠道、增加了销量,更重要的是扩大了公司的影响力。尤其是2017年公?#23621;?#38463;里巴?#25512;?#19979;的“淘乡甜”?#25918;?#21512;作以后,像是插上了互联网的翅膀。


“淘乡甜”有严格的?#25151;?#20307;系,比如脐橙的重量、糖度、颜色以及瑕疵等,都有清晰的要求。这些都反过来促使孙开洲的果园生产更加精细化。而且,电商还有“大数据”优势。“淘乡甜”会综合后台数据,及时向铭阳果业反馈产品还?#24515;?#20123;需要改进的地?#20581;!?#22823;数据真的很重要。”生产者可以直接了解消费者的需求,这是公司只有单一线下渠道时孙开洲无法想象的。


2016年,孙开洲与张列联合创立了新?#25918;啤岸亲用馈保?#26460;?#29992;?#35856;音)


物联网+土地


2018年5月10日,孙开洲作为14位新农人代表受邀到杭州参加?#33618;?#19968;度的“阿里日”。接到邀请,他很高兴,“全国只有这么几个人,重庆(我)是唯一一个。”在阿里园区,他?#23545;?#22320;见到了一直“很希望见到”的马云,也见到了各种“黑科技”展?#39304;?#20854;中最让他?#34892;?#36259;的是“阿里AI农业”展台前的“ET甜瓜”。这些瓜每个瓜都有身份证,扫一下就可以了解到瓜的一生:在哪个棚,哪株上长的,几时摘的,施了多少肥,用了多少药……这正是孙开洲想在自己的果园里实现的,刚进园区的时候他就和身边的同行们聊起了这个话题。


孙开洲与来自全国各地的14位新农人代表参?#21360;?#38463;里日”


孙开洲在这13年的摸爬滚打中感受到了两个方向的力量:一端是传?#24120;?#19968;端是科技。他意识到农业的根本在土地,现在有时到外面给别人介绍经验,他总是和他们说:“你首先要把土地养好。你要爱土地。” 他还有一个心得,种地必须交给农民来种,“农民是很有智慧的。”尽管他们有知识上的局限性,但他们是真正熟悉土地的人。因而孙开洲要做的是用科技武装农民,?#27599;?#25216;为他们赋能。


一方面是教给农民们科学的种?#24067;?#26415;,“我们不断地学习,?#27809;?#26469;教给他们。”另一方面是直接用科技装备武装他的果园。孙开洲要求负责种植的农民每天记生产日志,每株树都编上了号,他们要记下自己每天具体做了什么,以及果树(具体到编号)的生长情况。下一步他打算把手写的生产日?#26223;?#21040;系统里。他计划在果园里装上更多的摄像头,最终他想实现的就像“阿里AI农业”展台前的“ET甜瓜”一样,消费者可以通过网络清楚地“溯源”每一颗脐橙的一生。“这应该是叫物联网的方?#20581;!?#23385;开洲相信,未来互联网+农业一定会成为主流。


现在孙开洲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第二次创业。走过了绝境般的低谷期,这几年公司已经实现盈利了。但他不满足于“小富即安?#20445;?#29616;在他有了更大的愿景。除了用物联网武装果园,他还希望能带动更多的农民加入他的事业,一起打造奉节脐橙?#25918;啤?孙开洲对《天下网商》记者谈起自己心中的理想局面:一个村里,有10户养牛,10户养猪,100户种橙子,另外,有专门种蔬菜的,有专门做电商销售的,再把果园建成示范园,吸引游客参观。


孙开洲、张列与负责果园种植的农民们


带动农民一起创业的工作已经正在展开。铭阳果业的合作社已经吸纳了一千多户成员,他自己的果园每年给3000到5000个农民提供了务工机会。他的果园实实在在地帮助农民脱了贫。目前已有40多户贫困户每年可以有两万多的收入。公司一位勤劳踏实的技术骨干,原先也是贫困户,现在年收入已经超过10万元。


现在在村里,孙开洲说话比村干部都管用。他相信,“百年”后,村子里的人会念起他。问他如何看人生的意义,他答:“人一辈子能做一件自己?#19981;?#30340;(就是人生的意义)。”接下来他希望引?#20960;?#22810;的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,最好儿子将来也能继承自己的事业。“中国的农业真的是需要很多有情怀的人静下心来做。”孙开洲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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